40岁没有上过一天班的男人

  2002年从清华美院毕业那年,因为成绩好,王昱珩被老师推荐到了一家出版社。

  应聘当天,王昱珩去位于长安街的单位报道,那是一个小小格子间,不适合养花养鱼,王昱珩当下就决定不在这里工作。此后的十几年,他再也没有上过班。

  闲云野鹤、侍弄花草、做做手工设计,王昱珩选择和自己喜欢的事物待在一起,再用手艺养活自己。

  就连《最强大脑》热闹的“下山之旅“也没有打乱他的选择。退出节目后,他鲜少再借用节目的名义出来活动,仍旧养花种草、旅游、做手工、布置自己的家,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,连微博名字也改成了“闲人王昱珩”。

  世人都说,人最大的幸福是按自己的意愿过一生。如今看来,王昱珩做到了,他没有上过一天班,却拥有了这种自由。

  四月初,我在初暖的北京见到了王昱珩。他穿着宽松的卫衣,戴一顶白色鸭舌帽。和人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,但更多时候,鸭舌帽会把他的目光遮挡起来。他说自己有些内向,和节目中的骄傲形象有所出入。

  作为一个对周围环境很在乎的人,水哥一直很乐于倒腾自己的家,之前的那个满布植物和动物的家每一处都能体现他的喜好和手艺。

  “屋内光线不佳,绿色的墙纸更显得暗淡,到处都是动物:几只鹦鹉站在架子上,一只棕色的豹猫悄无声息地出没;巨大的水箱里游满了色彩斑斓的海鱼,电视墙上挂着一只驼鹿头的标本。柜子里摆满数百种逼真的恐龙模型,在小灯泡的照射下张牙舞爪;地上站着几副1:15或1:20比例的恐龙骨架。“

  但在去年,这个家终于被花鸟鱼虫填满了,“家里已经连一处能下脚的地儿都没了”,于是水哥换了个房子,搬到了更加郊区的地方,开始了再一次的改建之路。

  本来水哥只是想挖一个五吨、十吨的小水塘,来为一棵歪脖子鸡爪槭建造一个“水面”,映照出它躺在水面的样子。

  但因为疫情暴发,工人是肯定找不到了,连在网上买的铁锹都久久无法到京,水哥只能和物业借了铁锹,硬着头皮自己上。

  随着工期的进行,一切开始失控,总是会有更多的想法冒出来。在埋头挖地将头抬起来的瞬间,水哥想,深秋时分,当鸡爪槭开始落叶,要怎么去欣赏才好;这个房门和另外一个院门之间是否能有对话;想在池塘养几尾锦鲤,如何让锦鲤安然过冬?

  甚至进而,水哥发现购买的这个精装修的房子也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,于是狠下心来开始拆。房子的设计之间都是互相制衡、互相搭配的,拆了这边就得拆那边,越拆越多,最后把整个家基本上都拆了。

  在水哥的期待中,新家会变成他的动物园、植物园、图书馆……或许还是个大迷宫。他要在其中设计很多道“暗门”,别人一眼看过去发现不了的那种,可能一个书柜就是一个暗门,暗门后面都是风格各异的房间,对应风格不同、关系不同的朋友,之后如果朋友来访,他会带着朋友们进入不同的暗室。那样,每个人所知道的他的家,就都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。

  原本水哥对工人的理想期待是,要能听懂他放的音乐,因为,他想要在新家打造很多完全不同风格的场景,能听懂相应音乐的人,才能胜任这个工作,做出不同色彩的空间。

  为了研究水塘要怎么搭建,水哥逛遍了从前的BBS,用2天时间看完了抖音和快手上所有关于锦鲤池建造的视频(还意外地发现跟锦鲤有关的视频除了真的在讲养锦鲤,很多人却是在那边许愿),还和遍布上海、广州、北京、台湾等地有养锦鲤的朋友咨询。

  为此,水哥画了厚厚的一本设计图,记录了怎么扎钢筋,怎么打夹板,怎么灌混凝土,怎么做防水,怎么去做排水,怎么去做沉淀仓,怎么做窨井,怎么做过滤池,怎么做毛沙,怎么做UV,此外还要考虑到养鱼的密度,冬天水池会不会冻住等等问题……

  最终,为了自己之后能“一劳永逸”,水哥挖了一个深3米,铺有地热,在北京寒冷的冬天户外也不会结冰的水塘。比之前设想的大了十倍,几乎占满整个院子。

  高中有段时间,“死亡”这个话题不断在水哥脑海盘旋,想到哪天自己要是死了,那多亏得慌,“这个世界这么大,我来这里也没待多少天,会的东西那么少,就觉得不行,我一定要多学点”。

  少年时他学东西便极快,做什么都很快就能摸到一个“天花板”,虽然也知道那上面还有更高的“天花板”,但相比于一直做一件事,把一件事情从90分做到100分,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自己只有二三十分的事情上。

  “我把时间放在那边的话,那几科是不是也能到八九十分?那我就把所有科都到八九十分就行了,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在更多的科目上有更大的提升的空间。我是这么一个想法,就像我吃饭别糟蹋了一样,时间也别糟蹋了。”

  那之后的日子一直像是在做“加法”。高中时他甚至和自己说,了解一株新的植物也好,解锁一个新的技能也罢,总之,每天都要干一件以前从没干过的事儿,就这么一路加加加,成了众人眼中的“大神”水哥。

  熟悉他在节目中狂狷模样的人,尤其是记得他架着一只亚马逊鹦鹉的“出场造型”的人应该很难想象,那时的王昱珩正处在自己人生中非常艰难的一段时期,是想要证明“自己不是一个废人”才去上了节目。

  2014年,在接到《最强大脑》第一季节目组邀请的第二天,在打羽毛球的时候,王昱珩的右眼被羽毛球击伤,瘀血积在眼球里,可能会引起急性青光眼,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右眼都无法变焦、对焦,左眼视力也因为负累过重不断下降、降至只有0.4。

  他的眼睛无法采取医疗手段,但医生却很明确地告诉他,再恶化一点就要摘除眼球。有年轻的医生嘱咐他事事要注意,每日要坐着睡觉,系鞋带这样的动作也不能做,任何弯腰的动作都不能做。也有年长的大夫劝说,趁着还能看见,做点想做的,顺手帮他选好之后要用的义眼。

  那段时间,他看东西很扁平化,倒水倒着倒着裤子就湿了,因为双眼无法对焦,走楼梯也是走着走着就不知道深浅了。

  最可怕的是,他甚至没有时间去适应视力的恶化,青光眼引起的失明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“下一秒”。

  恰恰这时候,他的一位老师故去。王昱珩想到老师之前爱画火花,便想给老师的火花线稿上色,以作纪念。谁知拿起笔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上还是对着一张白纸。他这才想起,自己十多年没摸过画笔了。

  他从小就一直觉得,什么拳不离手、曲不离口都是“骗人的”,他就是最好的例子,没勤奋过,但自己这双手想做什么都能行。尤其是画画,绝对“能画出看到的任何东西”。那个晚上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经历,对于一个一贯骄傲的人来讲,也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打击。

  重新拿起画笔,是作为一个“即将失明”的人。他从桌子上的花画起。其实那时他画下第一笔马上就会看不到,第二笔根本画不到想要画的地方。他也没办法长时间集中自己的注意力,所以才从最难画的眼睛画起。

  到了《最强大脑》第二季又来邀请他时,情况并没有变好很多,了解他个性的人也都劝他不要去。他最终还是去了,想证明给自己看,自己“还有用”。于是开着车,带着那只黄绿色亚马逊鹦鹉一路南下。

  他首次挑战的项目是“微观辨水”,需要从520杯水中找到特定的那一杯。他以极快的速度扫描着,在看到第383号水的时候,他突然停了下来,不再继续观察,说,“就是这杯。”挑战成功,震惊全场。有专家分析说,这个项目考验的其实是观察力和想象力。

  王昱珩讲过他辨水的方法:他进入一种冥想的境界,将水最细微的特征转化成一种图像,比如,那杯水中间有一只鸟,左下角8点钟方向,可以看做一个孩子的笑脸。他将这些信息放在脑中,再去和所有的水进行匹配。“我只会找不到,不会找错。”

  王昱珩因此一战成名,得名“水哥“。此后更是成为常驻嘉宾,在《最强大脑》的舞台上留下了极其精彩的几场比赛。

  王昱珩说,现在想来最感谢这个节目的地方是,在这里认识了许多有意思的人,认识了许多自己的同类。从前王昱珩一直觉得孤独,自己讲的很多东西很多人听不明白,来了节目他发现,像他这样的人不少,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记忆方法。

  他记得与他同期的吴光仁,那位背诵圆周率的老先生。他还记得那是2014年11月14号,上场前他看到老先生在看一个小本子,无意间瞄了一眼,却汗毛都立起来——老先生做了一套编码,把圆周率与自己前半生的故事都揉在一起。每当背一段数字的时候,其实都是在回忆自己的一段经历。

  但最终因为和节目的理念不和,王昱珩退出了节目的录制。当看到那么多家长为了应试教育而送孩子学习记忆法时,他感到无奈,在王昱珩的教育观念里,“健康、快乐、见识排在知识之前“。

  为了反抗,他甚至设想过一个砸奖杯的计划,但最终没有机会成行。或许,可以这么看待,反抗的道路早已显现在王昱珩自己的人生选择中,进而在教育女儿的过程中。

  王昱珩出生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,他的父母都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,此后成了教授、老师。爸爸是农村出来的,家里一堆兄弟姐妹,独立早、也吃过苦,因此养成的教育理念是放养、不娇惯。

  从小开始,王昱珩就会在家里楼道里养鸡鸭各种动物。大学时,王昱珩在课桌上搁了个老北京的瓦缸,在里面养鱼,座位底下兔子、鸡、鸭都养过。

  多年后在故宫的一场活动上和老师遇上,老师认出他居然不是因为长相或者什么事情,而是说,“你不是那个上学一直不知道长什么样,前面搁一个鱼缸的人吗?“

  大学时家里每个月只给他300块生活费,为了自己那些烧钱的爱好,王昱珩当时“什么事儿都做过”:打篮球永远最后一个走,地上的瓶子捡好卖了钱,当天的晚饭就有了;给人画过壁画;也真的和网上传说的一样,发现女生吃东西比较挑,便常常和女同学们坐在一起吃饭,这样,他只打饭就可以,大家都会把不吃的菜挑给他。

  他还卖过一些学校的“破烂儿”,结果后来听说,学校一些固定资产不翼而飞。不过,这些都是笑话了。

  他至今都记得清楚,即便如此“小气”,最惨的时候一个月还是只赚了44块。穷到月初买卷纸都要展开、按日子分好,每天用几瓣,不然就可能会有不够用的尴尬。

  毕业之后为了赚钱,他长期给NGO组织设计logo、制作书籍、策划展览。而凭借着聪明巧思,他总能给出既省钱又有创意的方案,比如印名片也要想方设法用单色机套印出彩色效果,能用边角废料纸张做出有设计感的册子……

  与后来大家所熟悉的那个水哥不同,做乙方的王昱珩几乎“一点儿脾气都没有”,也根本用不着为甲方的质疑有情绪,他早已被环境“逼”得永远能想出点子。

  他成了那个永远有解决方案的人,成了虽然一直没什么钱、但也不觉得、也不怕缺钱的人。他相信自己想赚钱就能赚得到。

  于是,他拥有了某种程度的自由。只花20%的时间精力做这些“小聪明”的事情,就有80%的时间去玩。

  就是不出门宅在家里的时候,他也一直是特别会玩儿的人。在自己的书里,把每个字里“口”字样闭合的地方涂黑,做了一本“答题卡”样的书;每隔一段时间,他还会在家中给自己布展,画海报、做展陈,不同的主题,不同的作品,然后打开“白开水”来庆祝。

  王昱珩分享了许多旅行中有意思的现象。他来到了加拉帕戈斯群岛,发现了一种长得像马鞍的龟,这里在《生命的进化》中被描述为达尔文的思想起源之地;他在美国看到有一个店,外面画了很多鲑鱼,它里面居然是卖连体裤的。原来因为在美国,很多外出钓鱼的人会穿连体裤。

  在南美看到所有垃圾桶下面有一条腿儿,上面是一个笼子,水哥从这儿推断出来,这个地方流浪狗一定多。因为流浪狗会去翻垃圾袋,所以大家把垃圾桶升高。

  读初中的时候,王昱珩家住的是分配的老房子,老房子里都有水泥地,地上会有很多形状不一、大小不一的裂缝。上厕所蹲坑的时候,王昱珩特别喜欢看这些裂缝,在他眼里,每个裂缝都是不一样的人脸,都是不一样的侧颜。

  林静,中文系毕业的电台主持人。愿多年后,故事不再伤人,阳光依旧温暖,你如此迷人。让我的声音和别人的故事陪你每一个不眠的深夜。微信公众号:晚听经典、静听林静。新浪微博@DJ林静。